INEDITS 著作

法国女人，中国情人

汤易龙短篇小说集 - 汤易龙[法]/著  余磊/译

1、赵达文——画家和他的模特儿
2、甄宁——中国新年
3、威廉——爵士乐演奏会
4、郭峰——民工
5、鲁多·陈——女收藏家
6、曹宏——马勒别墅饭店的一夜
7、王义德——武术芭蕾
8、刘苏娃——中国糖果
9、斯蒂夫·杨——摩天大楼

-1- 赵达文
画家与他的模特儿

他竖起了他画笔的笔杆，直直得如竹子般矗立于纸上，我想我可以感觉到笔尖投射在我的腹部。然后，他的手稳稳地往下移，在雪白的纸张上呈现出我的肚脐。细腻的绘画语言弯曲成几毫米的黑色线条，随后又以饱满的笔墨浓重地染透了纸面，勾勒出从我的腹部流向连接我双腿的金黄色三角区的小河的河床。

他 画了那么多的画，他的作品在他广泛授课的各大美术学院展出，受到了那么多人的追捧，以至于除了深入他的艺术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其他方法来与他相会。我几乎 是哀求他画我的裸体，为的是想看到我的形体凭空从他的笔墨中跃然纸上，获得生命。我装出了中国女性的所有谦恭姿态来请求他，但他从不上当，他始终知道这是 一种挑战。我希望让他在我光滑的身体上不知所措，他感觉到了我想把他引向何处。此刻他正浪费着纸张，大片大片地玷污着洁白的吸油纸，而此前他在每堂课开始 时都会叮嘱他的学生们要全神贯注，以保证准确的形象能直接从他们的头脑中涌出，显现于他们的笔端。“一张纸都不该浪费”，他喜欢这样重复，“在画出第一笔 之前，你们就该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对于赵达文来说，这 种造就伟大画家的“头脑的清晰”源自善于从最广阔的内心深处了解其对象和艺术的一切奥秘的能力，这种能力使他能够尚在备墨润笔之时就酝酿出一幅画的所有细 微变化。

我向他提出用我的身体做模特儿就如同设了一个陷阱，他只需凝视我的眼睛就能够明白这一点，但知道套索的位置有时并不足以保护自己。他并没有想拒绝。

“如果需要的话，你必须整夜保持一个姿势，直到我能抓住你身体的精髓并用我的画笔赋予它生命。”

“赵达文，只要你愿意，一整夜没问题，但是如果那还不够，当夜晚结束时，你仍然不知道该如何画我，你会开始……”

“我当然知道该怎么画，你怎么能怀疑呢。但一夜是漫长的，还没结束你就会累了。你会不愿再保持原来的姿势，那样的话我们的打赌就必定会不公平了。

“不，你可以整夜都拥有我，即使我累了我也不会睡觉的。我说话算话，我会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直到天亮……但如果你失败了，那你就没有权利拒绝了。”

他 怕我作弊，但他也同样会耍花招，他从夜晚开始时起丢弃的每一张草图都会被别人认为是一副完整的作品，但我抓住了他的骄傲。他无法满足于当一个好画家，他想 要成为最好的，于是他撕掉了他的画纸，重新注视我的身体，被他所遗漏的谜所困扰。他用他被困住的全部才华来仔细观察我，重新拿了一张纸，按照他自己的严苛 标准再一次尝试，再一次受挫。

“那不是我。”

他 在纸上画出又被他排除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在理论上与我别无二致，完美无缺。匀称的身材、流水般落下的波浪形长发、高耸的乳房、浑圆的臀部，什么都不缺。 他距离他的目标已不远，然而他自己却觉得仍相去数千光年，他所抓不住的那种真实令他疯狂。在他一次又一次撕去画稿的那些瞬间，他看我的目光中时常燃烧着仇 恨的火焰，但下一秒那种光芒便会被抑制，他的全部注意力又再一次地转向一种逃避的现实。

夜深了，疲倦却并未来袭。他疲惫的双眼中没有丝毫睡意，他正挥霍着更为重要的东西，他称之为“气”，也就是他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生命力。

我淫荡地转了个身，不放过对他的点滴侵占。我的身体是他的模特和我的武器，就在他的画笔在我的形体中寻找存在于欲望集中点的东西之时，我挑起了他的欲火。

当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教一群特殊的自费生作画，几乎全都是白人或海外华人的女性，我无法相信他那镇定授课的圣贤般的人品。在他眯起的眼睛的掩盖下，在 他大师的姿态的后面，存在着别样的东西，黑暗、灼热、如同燃烧的木炭。我所渴望的不是谎言而是说谎者。我立刻便想揭露他的狡猾和诡诈，此刻，随着一张张草 图的丢弃，他的文明举止正一层层地从他身上剥去，显露出动物的一面。随着他在纸上涂满淡墨的动作，面具逐渐消失。

他 每画出一笔，我都想象是他的画笔在我身体上迅速移动，爱抚我，穿透我。我没有呻吟，但我在颤抖，不知不觉地全身紧绷，我感到体内有一股激流涌遍全身，一种 无声的欲望将我的身体拉紧。我把我无声的叫喊留给了那个注视我，想要我，但又被他自己的谎言所阻碍的傻瓜。每次他都更加接近目标，但永远达不到目标。我闭 上了双眼，在肉体的掩蔽下默默地嘲笑他。“你只是个小人儿，你的全部技艺都无法描绘出你不许自己看到的东西。如果你不能成功，那你就将是我小瓶中的精灵， 我把你关在里面，只有当我摩擦你时你才能从中出来。”

他 流汗了，为了不让我感到冷，房间里开了暖气。汗水使他紧绷的肌腱闪闪发亮，宛如桥上的拉索，而他的身体则失去了往常那种对一切事物的控制力。赵达文不再评 论自己的失败，现在他怕输了。他默默地揉皱失败的画稿，但却未能将恶狠狠的斜视的目光从我身体的曲线上移开。然而他其余的惯例并未改变。没有一丝多余的行 为，没有一毫气恼的举动，怒气充盈着他的胸膛但还没有满溢。这也是他让我着迷的一个方面，必须要让他的怒火达到令他丧失自制力的程度。

内心已忍无可忍，外表却风平浪静。

“赵达文，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没有回答我。黎明已经临近，他所拥有的时间和他的意志一样渐渐耗尽，画家无计可施，力不从心。但他仍不放弃，又一次尝试，又一次失败，他觉得他在纸上画出的曲线动人的女性依然只是那个嘲弄他的女人的影像，而不是她的本质。

“那么……你怎么会抓不住我第一个脚趾头的深刻本质呢？”

“深刻本质”，当然我回敬他的是他的惯用语。我的嘲弄折磨着他，但他不再回答，这表明嘲弄已越来越深地穿透了他的防线。在夜晚刚来临时，每次他都会立即带着讽刺和骄傲用一句中国古代格言来反驳。但黑夜既然已逐渐退去，那些伟大的贤哲们就再也救不了他了。

“那么，你放弃了？”

我等着看他是心甘情愿地投降还是不讲信用地诡辩。我曾让他许诺，如果他输了，他就做我的徒弟，直到下一年春节。他绝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只想拥有我，让我按照他的意愿行事。

他嘴唇紧闭，走近我赤裸的身体，我换了个姿势，以便承受他的激烈。他甚至已握不稳他的画笔，我猜想他的手在颤抖。绷紧的不再只是他的意志。

“赵达文，你输了……”

如 同鬼魂附体一般，他慢慢抓起墨水瓶倒在我身上，从我的胸部直到我的小腹，一道长长的温热的黑线淌遍我的全身。野性的愉悦令我叫喊。我把他拉到身上，让他骑 跨着我，而我则吸住了他，就像纸和墨一样。他把他的画笔放到我口中，好让我叫不出声来，也可能只是为了让他自己以为还是我的老师，当他进入我的时候，我紧 紧地贴着他，疼痛过后，我低声咆哮。他的衣服从他的身上落下，他的光滑的古铜色的皮肤在我那流淌着墨水的皮肤上伸展开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失去了他的节 奏，变得笨拙而急促，他什么都不会，只知道让我的手来引导，他带着无言的感谢，宛如一个少年。

伪装灰飞烟灭。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的脸枕在我的肚子上，上半身被我墨水斑驳的大腿紧紧夹住，他睁大了他的眼睛，转向我的双眼，目光中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天真。

“这场打赌你赢了。”

我喜欢他那带着中文口音的法语。从现在起到春节，我还剩下九个月的时间。这或许已足够让我学习绘画和让他学习恋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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